Friday, August 17, 2012

价值创造才是中国文明复兴的关键

文章标题:价值创造才是中国文明复兴的关键
文章作者:颜国伟
发表日期:2012817
发表媒体:《谷歌博客

  新加坡《联合早报》前阵子刊登了其专栏学者郑永年先生撰写的一系列文章,涉及的课题包括中国知识群体向何处去、中国教育哲学的问题。这些文章有紧密的关联性,涉及知识与文明如此重要议题的探讨,又逢西方出现文明没落之迹,值得进一步挖深我们的思考。

  文明复兴的核心构建是什么?郑文的立场很明确―即文明的主体和核心在知识体系,缺失独立的知识体系,文明的复兴无望。这系列文章把视野收窄于中国文明的复兴,因此指出中国需要造就负责任的知识份子,才能真正可持续性地崛起;而培养出负责任的知识份子,就需要“去三化”,即:
  • 去知识的政治权力化―政府与知识之间容许独立自主的创造空间;
  • 去知识的经济利益化―让专业主义(“为知识而知识”)能够生长;
  • 去思维的殖民化―知识份子要意识到即存的这个事实。
  郑文除了以上的“去三化”,其行文中其实还带出去泛道德化的要求―即知识分子立言必须建基于实证,而不是规范式的说教。

  “文明的主体和核心在知识体系”是整个思路展开来的“定海神针”。文明发展是一张纠结万端的大网,把推动发展之因归结于单一的力量,思路近似马克思、斯宾格勒、汤恩比等的历史哲学。然而,宇宙本洪荒,因人而产生文明。年逾九旬的西方文化史大师巴森(Jacques Barzun)指出:人的欲望才是历史的驱动力量,而人之行为所编织而成的纠葛情节,结果难料,结局也不一。

回顾西方文明的兴衰

  在巴森倾毕生学养而完成的巨著《从黎明到衰颓》(From Dawn to Decadence)中,总结出近五百年西方文明从曙光初露到渐渐消蚀的演变历程中,有四大变动为西方文明带来崭新的面目,即:十六世纪的宗教革命、十七世纪的君主政治革命、横跨十八、九两世纪标榜自由主义、个人主义的法国革命,以及二十世纪揭橥社会主义、集体主义的俄国革命。

  宗教革命唤醒了人的信心,把个人从神职人员的束缚下解放出来。人人可以直接通神,完全自由,是自己的主人;新教衍生出来的工作伦理―严肃冷静、认真沉着、克勤克俭、苦干实干,被赋予宗教性的精神力量。由君主政治革命到法国革命,提升个人在政治上的地位,所结出的果实―民主政治体制,提供了人与人之间互信的保障机制―财产、自由、生命权不得剥夺。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个人从上帝的束缚下解放了,可以过世俗化的人生,用理性、意志去改善人世条件,运用科学方法驾驭自然。

  在数百年的历史长河中,西方土壤一样出现过许许多多的危机。西方人在危机中提炼出来的不是知识,而是西方人的价值。因为确立了人的信念―过世俗生活的精神伦理力量,信心―自由把握在个人手中,以及建立起彼此信任的机制,西方文明才获得高速发展的条件。知识与价值的区别在于前者只是知性的认识,后者则内化成必然的行为,例如科学证明吸烟有害健康,但不是人人都据此而行;知道吸烟的利弊是知识,最终选不选择吸烟则是价值行为。

  人的欲望主导人的行为,一旦酿成大型的社会危机,西方的心灵总要认清其原因,把原则摆明了,大家才能继续议论下去。西方历史中被赋予具有深远影响力的历史人物,如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洛克(John Locke)、伏尔泰(Voltaire)、孟德斯鸠(Montesquieu)、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等人,他们的贡献在于根据深刻的时代感受与洞察,加上传统的积累,从所处的危机中提出自己的观点,并且向他人倡议,给人带来希望;而在这些领军人物背后无法记载下来的,是众多与他们有着共同的生命感受与实践的无名人士,才令他们提出的观念成为社会新兴的价值。这些观念在历史传承的嬗变中,具体的生命感受和历史的情感日渐退色,知识化的成分则逐渐增加,最后都难逃僵化或者异化的下场。

  时至今日,西方文明如史宾格勒《西方的没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 by Spengler)所预见,陷入困境之象日益明显―经济欲振乏力,债务弥漫,战争阴影挥之不去,恐怖袭击连连,政权如走马灯更替,资源日益污染枯竭。西方文明赖以兴盛的三大构建―信念、信心及互信,已遭虫蚁蛀空。知识虽然五花八门,成为人们希望与信赖的最大寄托,却带来分化与对立;与此同时,精神力量虚无;活在享乐与恐惧中的人,信心在逐步解体;连引以为傲的制度也被诟为不公不义,被私心野心所挟持。自零八年美国金融海啸始,人类正步入混乱迷失的年代,有如目前网络上走红的说法般:“这是一个医生摧毁健康、律师摧毁公正、大学摧毁知识、政府摧毁自由、传媒摧毁讯息、宗教摧毁道德、银行摧毁经济的年代”。

区分“知识创新”与“价值创造”

  诚然,郑文对当前中国知识界的流弊针砭到位―堕落与庸俗,浮浅与自大。然而这种现象并不限于中国所独有。巴顿在《从黎明到衰颓》中就指出,知识把人困锁在学科的分类小格之中,以井观天,为知识而知识的专业主义,不也是文明衰颓之兆吗?

  就近举例,西方顶尖的经济学者就分成两大阵营,对当下西方经济的困境,一方坚守自由市场原则,一方主张政府积极干预,并且各执一端。同样的,中国也出现左派与自由派的角力;东西方学者都一样希望通过知识来影响施政。就远一点的中国近代史来举证,清朝也出现过政治与学术分流的局面,乾嘉学者埋首故纸堆里,从事考据之学,为知识而知识,但清朝的结局是差一点被西方列强所瓜分,沦为半殖民地。另外,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梨洲,写了《明夷待访录》,批判君主专制,呼唤民主政体,其著作虽然早于西方的卢梭大约一百年,但对后人的影响却要等到300年后的清末。以上两个例子印证巴森所言―人之行为所编织而成的纠葛情节,对文明的影响结果难料。

  对文明复兴的思考,我认为必须区分知识创新与价值创造。前者总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向前眺望,只有前后之分而没有东西之别;价值创造则比知识创新来得艰巨,无法离开特定的历史、语言、宗教和文化传统,成果往往一体两面―同时具备独特性与历史的局限性。知识创新回答就具体领域的事该如何有把握和有效地执行,而价值创造就人的处境与困惑给人带来意义和希望。在这个层面上,东西方目前都同样处于价值虚无的状态,精神力量单薄多元,有的话纯粹只是个人的选择。在标榜宽容的今日世界,凡事都有其可信之处,有其正确之面,多元混杂,“疑惑少信”的心态更让信者不安,更易制造混乱。对比之下,数百年前的东西方社会,因为人人基本的价值理念一致,这些理念便非真理莫属,人心反而比较安定。

  处于“三信”残缺的年代―信念、信心与互信,中国文明复兴的关键在于人能否向过去一样,返本开新,从历史裂变的危机中创造出具时代性的价值,以重塑信念、重建信心和互信。知识创新扮演的只是载体,不是主体;而文明会没落,是因为价值僵化和异化所致。价值创造需要非常敏锐的心灵、强大的意志力和开放的胸襟;这样的素质要靠坚定的精神力量,真切的人文素养,和博古通今的学问而成。过去为西方文明奠基的人文学者,大多数都精通多种语言,也通文学、音乐、艺术、历史、哲学和科学。这样的通人,在东西方“专业分科”之下现在几乎找不到了。中国“航天之父”与“火箭之王”钱学森晚年就曾慨叹,现在已经找不到好象民国时期那样的大师级人物了。

  试举西方世界共尊的一代文学大宗师,启蒙精神的化身,兼通所有文类的超级大师伏尔泰为例。他精通法语、拉丁文、希腊文、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英语;也研究牛顿的物理学新成果;更能够通过诗歌与戏剧创作把抽象的理念创作成触动人心的故事,结果影响了他之后一个世纪的西方文明。反观现在的文科通识教育,被专业主义分裂成一点一滴的学术兴趣,对学习这些知识的人而言,学的只是一堆过去的人所言所做之事,掌握这些知识是一回事,有没有在价值层面上素养得到提升又是另一回事。这些知识的作用只能当成时尚路演般(road show)用来攻击,解构和卖弄。在专业主义的支持下,所有关于人的行事、兴趣、或困境,都可以自立门户,成为新的学系,对深广的学问领域,扎实的基础因为需要漫长岁月的积累,反而乏人问津。

  人文的涵养下陷成知性层切割式的浅陋探究,我认为是当今东西方人文学界无力回应这个混乱时代的关键。消化不足,最多只能邯郸学步,不可能有真正的创造,自然无法为眼前的社会乱象带来意义与希望。

  全球因为颠覆性通讯科技的出现,已没有任何国家可以把自己密封起来。任何政权如果企图专横地禁锢自己人民的思想,只会造成价值创造上的真空,然后自己亲手把门户打开,让外来的价值创造轻而易举登陆,以填补人民精神上的缺失。在这个意义之下,一个不懂得划界的政权,终将因自己没有看透客观的情势而让人心失控。

  东西文明在新世纪的竞赛,表面看好像再次处于交替之际。然而,最终谁会在新的纪元领先,还有赖各自能否在自己的教育土壤中孕育出具有以下三大素质的通人:

·        自我立界―养成独立人格。知识的生产,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社会学科,必然为人所用,以解决人所面对的各种问题。缺乏独立人格,无论东西方,难以防止知识不被权力和利益所利用;而东西方的历史,都有知识分子如何站稳立场,向权力和利益说“不"的事迹。以中国为例,明末清初的王梨洲,学问贯穿经学、史学、思想、地理、天文历算、教育等。康熙皇帝数次邀他赴京出仕,他屡拒征召,选择隐居著述讲学,做到孟子所言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获得民国初期北大著名教授马叙伦的推崇,称王梨洲为秦以后二千年间“人格完全,可称无憾者”的少数先觉之一。如果需要外在条件―政权及制度的保障,才有价值创造的可能,则价值创造最核心的主体精神已失,其精神结晶将缺乏感染生命的能量。

·        视野跨界―走出狭隘的专业主义。知识的创新与积累必然带来五花八门的专业分割,结果人人局限于一管之见,瞎子摸象般,人人手中仅有一把铁锤,然后把一切事物都看待成铁钉(巴纳德·柏鲁克语;Bernard Baruch: If all you have is a hammer, everything looks like a nail”),在见解上心灵封闭,形成一个分化对立的世界。

·        关怀越界―走出自我关注,走出专业活动的藩篱,本着人文关怀的精神走入人群中,深入人心里,才能针砭时尚,不断替出现僵化或异化的价值理念注入活水,并且坐言起行,透过文学、历史、艺术的创作来感染人心。以西方启蒙大师伏尔泰为例,尽管生活在一个审查制度十分严厉的时代,仍不顾自身安危,大力抨击教会的教条,为思想与言论自由而战。伏尔泰一生屡遭统治者的迫害—被流放、入狱,依然笔耕不辍—哲学、科学、戏剧、哲理小说、历史、诗歌,通过自己的笔投入火热的启蒙运动中,以不倦的斗争推动启蒙运动蓬勃的发展。

  中国文明的过去,因为代代有人相互感召,如屈原写《离骚》、司马迁写《史记》、唐宋元诗人墨客写诗词曲赋,明朝人写小说,以及历代戏剧创作人和伶人的演绎等,其所创造的价值理念才能深入寻常百姓心里,实非帝王之力取得的功效。中华文明的未来,有待其教育的土壤能够继续孕育出薪火相传的通人,把对时代与对生命的感悟转化成价值的创造,一点一滴汇成大江大海,虽不能奢望有捷径,但却有东西方前人留下的足迹可以按图索骥。

Wednesday, August 15, 2012

为香港推行“国民教育”进一言

文章标题:为香港推行“国民教育”进一言
文章作者:霍韬晦
发表日期:2012815
发表媒体:《联合早报·言论》

  近日来,香港“国民教育”闹得满城风雨。一个由政府教育部门主持设立,向学生提供认识自己家园、培养下一代健康成长的人格与爱国情怀的课程,本来就是天经地义,具足正当性,为什么反被市民怀疑,被指为“洗脑”,而被要求撤销呢?当政府认为事在必行的时候,双方矛盾激化,在部分传媒推波助澜之下,家长、学生、教师、市民,发起游行,人数据说有9万之众。电讯传出,全球关注:有人错愕,有人不理解,亦有人幸灾乐祸,拍掌称快。

  香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回归15年,管治水平不断下沉,民心浮荡,不断争拗,已经浪费了许多时光。如今新政府上场,阵脚未定,班子拉杂成军,已经陷于被打局面。传媒不断揭发新班子成员之诚信、操守、过去行为不正之记录,煽动民愤。政府未施政,已有官员中箭落马,稍一不慎,即成为靶子。处处受制,处处火起,“国民教育”只是其中一个火头。不过这一个火头非同小可,绝对不能让它蔓延。强力推行,只有两败俱伤。香港人心的分裂,将升上水面,成为第二个台湾。

  为什么?因为“国民教育”的内文,若以中国现状为蓝本,势必使香港人疑虑:一来,这已经违反邓小平“一国两制”的承诺;当时邓小平说:“我们不要求他们(指香港人)都赞成社会主义制度,只要求他们爱祖国、爱香港”,“诚心诚意拥护祖国恢复行使对香港的主权。”(《邓小平文选》第三卷,“一个国家,两种发展”)邓小平同时也答应香港50年不变。这些虽然是权宜之计,但宣之于国家领袖之口,就有必要遵守。二来,中国开放30年,虽然在经济上取得成绩,那是因为机遇,利用了中国的廉价成本,中国并非真有领袖群伦的能力。至少在技术上尚不如西方,也未有设计出真正一流的产品,中国品牌尚未取得全球消费者的信心,反而是假货充斥、巧取豪夺,更不要说深化改革,延伸到教育、政治、文化方面了。

  这样的一个过渡阶段,稍具忧患意识的,都不值得沾沾自喜,反而要更清醒,要努力完成改革大业。胡锦涛、温家宝不是屡屡这样呼唤吗?可惜有些人被假象冲昏头脑,把中国这些短暂的成功捧为“中国模式”。其实中国哪有模式?邓小平提出:要“摸着石头过河”,他很务实,随时调整,哪有一套既定的模式?马克思认为从资本主义一定进向社会主义,从社会主义一定进向共产主义,那就是模式。立理限事,清代的王船山已经批评。不幸,香港政府所资助出版的《教学手册》,竟然就是以当前的“国情”来代替国民教育,似乎要学生认识和认同这一套东西,香港人当然反感。

  为什么?因为这一个模式尚未获得正面评价,缺乏理论、缺乏证据、缺乏独立的学术机构的评估,相信中国政府也不以为然。

  人要谦虚,人要有自知之明,否则会把好事变为坏事。

  谈到爱国,香港人的爱国已经写在历史。一百多年前,香港人已经支持孙中山革命,出钱出力,无怨无悔。为什么?就是要洗刷国耻。革命不成,香港更利用其特有之身份为革命者、亡命知识份子、战败之军人、逃难之商贾疗伤,香港成为安全之地。但香港人从未忘记他们的祖国和生活在祖国的亲人。1949年之后,每次政治运动、每次自然灾害、地震水淹,香港人都大力捐输,甚至投身在最前线。血缘、地缘、历史、文化、感情,香港人和中国人根本分不开。中国是香港的根。香港人不必教,早就爱国。

爱国不等于爱不合理的国情

  问题是:爱国不等同爱当前不合理的国情。早在两千多年前,孔子已经教我们“以道事君”(《论语·先进》),又说:“勿欺也,而犯之”(宪问)。今天民主政治,政府更要取得人民支持。爱国不是由当权者来定义的,应诉诸民心,而民心则看施政者是否端正?是否言行一致?是否能任用贤能?所谓“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为政)正言、正名、正直、正义,端在“正”字。今天的国情,正是有太多不正,如何令人服?

  由此可知,爱国应看更深的涵义,而“国家”的概念,亦不限于对所管辖地区的主权的拥有,那是政治学的诠释,作为一个国家,或一个社会的形成,必有其历史、文化、生活方式、风俗、制度,与所追求的价值,这些都是代代传承,深入血髓,能传至今日,必有其真知灼见。所以不是主权问题,而是历史问题、文化问题、生命问题、心灵问题、民族的大生命如何安放的问题。爱国,对外可以说是维护国家主权,但对内,就必须填入历史与文化,这才是根。一代又一代的人所认同的,是这个民族所走过的道路、所累积的经验和智慧,我们必须继承,必须开拓。吸收外国资源,以丰富自己。

  所以真正的国民教育,当以培养健康的下一代,有承担力的下一代为主,而不是简单的认同现实。但下一代为什么愿意承担?这就要开发他们的性情,让他们知道前人所行的路非常不容易,无数人牺牲、付出,我们身为子孙,便有义不容辞的责任,所以需要好好学习、成长自己,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有是非判断的能力、有勇敢面对困难的能力、有正直的人格,这样才可以承担大任,绝不可以人云亦云,唯唯诺诺。自己都不能独立,不能有主意,国家还能独立吗?

  鉴于国民教育兹事重大,香港市民未有共识,我认为不妨组织讨论:邀请专家、学者、教师、家长,与政府官员进行对话,看“国民教育”,该教什么?从何著手?还有教学方法、教学形式,不一定要将之视为一考试科目,也许更能收效。

  香港在变,中国也在改革,给予对方一些空间,胜过剑拔弩张,各不相让。

作者是香港东方人文学院院长

Tuesday, July 31, 2012

不合逻辑的公交私营化论

文章标题:不合逻辑的公交私营化论
文章作者:张仕华
发表日期:2012713
发表媒体:联合早报·言论》

  79日国会再次就公共交通是否应该国营化而辩论。我认为交通部长吕德耀的论说不甚合乎逻辑。他的论说是:如果公共交通国营化,政府得津贴更多。

  交通部长是根据台湾、伦敦和美国一些城市为例子,说明公共交通私营化在运作成本方面比国营低许多。其实这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因为国情不同,而且细节不明。反观新加坡的新捷运和SMRT企业,我们就很清楚看到,公共交通国营化绝对不可能比私营化付出多津贴。

  这两家上市公司每年都有盈利,其中以SMRT企业因为出租地铁周围的地方为商业用途而每年大赚超过亿元。如果将公共交通国营化,这些收入就归入交通部。因此基本上是不可能需要付出更高的代价,这是最基本的逻辑推理,根本不需要用伦敦、台湾和美国城市为例子来说明。

  这两家上市公司有着既要保持高水平服务,又必须有盈利的矛盾双重身份,结果它们都选择盈利为主,结果服务无法达到交通部的要求,而交通部只得无奈地用纳税人的钱支持每年有盈利的上市公司来经营公共交通,这真是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事。

吕德耀:公交若国营化 政府将津贴更多

文章标题:吕德耀:公交若国营化 政府将津贴更多文章作者:早报记者
发表日期:201279
发表媒体:联合早报

  公共交通是否该收归国营的课题在政府当初公布设立巴士服务基金时已引起一番讨论,昨天再次成为国会辩论的一个议题。交通部长吕德耀以其他国家的数据说明,若国营化政府反倒得津贴更多。

  工人党议员方荣发(后港区)和非选区议员严燕松都认为,政府提供11亿元津贴巴士服务,是因为公共交通私营化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进而提出他们的质疑。

  严燕松说,巴士服务不达标,所以政府投入11亿元是为了恢复服务水平。“服务素质不但没有提升,反倒还恶化了,尤其是在过去五年。车资上涨的同时,政府还得投入上亿元来津贴运作。”

  方荣发则觉得,政府推出巴士服务基金,无疑是默认了巴士公司私营化无法带来政府预期的成绩。

  对议员的质疑,吕德耀再强调公共交通服务必须私营化的立场。

  吕德耀说,放眼其他国家和城市,例如美国、欧洲、澳大利亚,甚至是一些亚洲城市,它们都有走向私营化的趋势。

  他过后以伦敦、台北、悉尼等几个大城市为例进一步说明。

  吕德耀举例说,台北有260万人口和14家巴士私人公司,算得上有竞争,不过台湾政府每年还是得支出1亿新元津贴地方巴士服务。至于伦敦有800万人口,8000辆巴士,优质巴士服务是公认的。但是优质服务得付出昂贵代价,英国政府每年就必须津贴5亿英镑。

  “伦敦的5亿英镑和我们11亿元巴士服务基金差不多,不过我们摊开10年支付。”

  至于悉尼和美国新泽西,这两个城市同时拥有私人和政府经营的巴士服务,可是数据证实私营公司在运作成本方面比国营公司低许多。其他一些城市则虽已转向私营化,但因无法完全适应,政府仍需要提供津贴以保持高水平的服务。

  吕德耀说:“为什么政府愿意津贴这些私人业者?何不把公司收回来让政府经营?因为他们知道,要政府自己提供这些服务,那肯定必须付出更高的代价。”

Wednesday, July 11, 2012

香港新政府能从历史高度来改弦易辙吗?

文章标题:香港新政府能从历史高度来改弦易辙吗
文章作者:霍韬晦
发表日期:2012年7月11日
发表媒体:《联合早报•言论》

  香港回归15年,政府已换至第四届。按理,“一国两制”的运行应该更为纯熟,市民对国家的归属应该更为接受,香港人对香港前景应该更有信心,香港作为中国一个具有国际视野和影响力的城市应该更有活力和魅力,怎么15年下来,好像走在相反的路上,一一倒退了呢?

“一国两制”是时间换空间

  例如“一国两制”,原先是为了给予香港一个特殊的空间,在结束其殖民地身份时,让香港人可以延续其原来的制度和生活方式,双方探索,以时间来换取一个历史大业的完成。此一历史大业,起点在170年前的鸦片战争,中国战败,割让香港,从此成为西方野心入侵中国的桥头堡。香港从一小渔村逐渐变为中西文化交汇的大都市。许多人都把功劳归诸英国,其实满清的腐败才是主因。

  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中国在十六世纪前的强盛为什么走向衰落?相反,西方自文艺复兴以来日趋发展,充满生机。文化上的攻守之势,也许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明,但中国悲剧的形成显然其来有自。今天活在英国殖民制度下的香港人竟然乐不思蜀,反而对回归心怀恐惧,觉得失去了香港核心价值,要誓死保护,对“中国化”十分抗拒。每年“七一”,政客都煽风点火,夸大其词,挑拨群众上街,各种各样的口号都有。政府高官出言稍有不慎,或行为稍有不当,都会立即招到辱骂,并将之放大十倍!

  香港人认为这是民主。在我看来,则是民主之哀。民主首先是尊重,一切问题均可商议解决。理性、和平、公开、透明,不须漫骂,更不须挑拨情绪、刺激暴力。十多年前,我们看到台湾立法院议员打群架,国民党与民进党互相抹黑、造谣、贿选,手段非常卑劣。后来陈水扁从“台湾之子”变成“台湾之耻”,利用群众上台后,变成最贪污的总统。香港人都觉得很失望,这样的民主不是很值得我们反省吗?当时我也写了多篇文章,说我们从台式民主学到什么?可惜现在香港似乎正在步当年台湾的后尘,吵得更凶,怨气更重。现在台湾的民主质素已有所提升,但香港15年来,政府的威权却是江河日下,完全处于弱势。且不说谁是谁非,此情此景,如何施政?

香港的深层次矛盾

  这种对立心态的形成,从历史反溯,显然与中国革命、共产党执政有关。香港上一代大部分都是难民,这是先天矛盾。六十年来,中国前期政治运动不断,令人心寒;后期邓小平改革开放,经济起飞,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成果斐然,但贪污腐败,缺少法治精神,令人诟病,无法产生信任。孔子说“民无信不立”,政治的核心,就是“民信之矣”。这一点,中国国内还未建立起来,于是形成和香港在政治文化上的对立。香港讲民主,同时出于自身安全上的考虑,希望国内也讲民主,尊重法律,让人民获得相对的自由。香港人为什么那么介意平反六四,乃至内地的人权状况?就是恐惧有一天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井水犯河水,其实是出于历史原因,香港人没有安全感。

  这就是深层次矛盾,也就是邓小平的英明设计“一国两制”提出的历史背景。它本身就内含矛盾,但不须立即消除,而是在“一国”之下,等待时机。毛泽东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他这样急,就把人迫疯了。为什么不放缓呢?理智点,努力点,创造一些条件,我们可以看到香港和内地可以慢慢靠近。香港不须执着一些自以为普世的西方核心价值,例如权利,在十七世纪洛克提出来的时候有其必须,新兴的资产阶级有其斗争对象(王室)。但今天此观念已变质,人人都想膨胀自己的欲望,有什么正当理由呢?有什么根据呢?人人都有权利,当彼此冲突的时候如何处理呢?处理的原则又是什么呢?是互相要求还是互相礼让呢?如果我们放下自己的权利,对方是不是也会放下呢?我们为什么寸步不让呢?我们为什么不能相信别人的心呢?人与人之间的矛盾除了斗争就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了吗?我们的思想为什么不能上升一个层次,看到更多的空间呢?换言之,民主的质素为什么不能提升呢?

领导人必须登高望远

  这就是15年来的悲剧,香港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香港和自己的国家不能建立起互信,反而背驰得更远。这不是悲剧是什么?结果香港的局面没有打开,政府的功能没有发挥,反而处处受阻。同是那批人,回归前被誉为“全世界最优秀的公务员”队伍,回归后竟然成为跛脚鸭,橘过淮为枳,也太可怜了!

  固然,在民主国家,政府受人民监督,政府官员不易为。但这是“事上磨炼”,身为领导人,除任事外,还要登高望远,带领群众。这就必须有观念、有方向、有思想、有说服力、有坚持、有行动、有成果。解决问题固然可以从小处下手,但不能老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政策的背后,必须有理论根据、更高的价值根据。

  我们这样的要求,对从来没有受过思想训练的行政官僚来说,也许太苛。但鉴于15年来,时间浪费,人才不出,没有对应核心问题,以致“一国两制”愈走愈远,心所谓危,才直言道出。

  今天新政府上场,能从一个历史的高度、文化的高度来改弦易辙吗?还是陈陈相因,置核心问题于不顾?中国在改变中,香港也要改变。否则,香港沉沦,谁人称快?香港的经济发展、管治水平,已经落在新加坡之下了,是不是还要向下跌呢?

作者为香港思想文化学者
新加坡东方人文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