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pril 10, 2010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文章标题: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文章作者:傅佩荣
发表日期:2010年4月7日
发表媒体:《新浪博客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人心,如果不借力于书本,不借助于理想,下堕之势比西齐弗斯的巨石更加迅速

  十年前教过的一位学生从美国来函,名字我依稀记得,信的内容却让我沉吟良久。信中反映了追求人生意义所面临的试炼,极有代表性。以下是来信内容,我将在下一篇文章中回答。

  这封信是迟来的一封,因为它在我脑海里不知已写过几千遍,又删改过多少次。始终未能投出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想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问题都无法解决时,世界上还有谁能代他解决?“承担”,在社会制约的层层束缚下,它代表成熟与责任,是迈入中年时期必须佩带的光荣徽记;然而,步入生命中的成熟期,我却无法承担所谓的责任与义务。

  离开校园已有七、八年,结婚、生子,走上所有社会人应走的路。所谓的“中道”并不能给我任何幸福之感,在我的朋友、同学都被世俗化的同时,我还常常感觉到生命中那不可承受之轻,如理想、梦想与狂想。当身处高级知识分子的周末聚会时,我除了叹息与聆听外,手足无措。因为他们都是留美博士,在各人专业领域中拥有傲人的学经历,然而只要你仔细倾听,就会惊觉其言谈内容之匮乏,彷佛生活只要柴米油盐酱醋茶七宝俱备,即可一生无忧。他们笑,因为加薪了;他们叹,因为裁员了;股票上爬又下滑,人心浮起又沉下,金钱以各种形式融入人心之中。我看到所谓的菁英与秀异在中国城与武侠小说中迷醉自己,没有人谈人生,没有人谈哲学,甚至,没有人有话要说,只是沉默的咀嚼自身的寂寞。

  理想主义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所有的理想主义与生命抱负在一个人度过生命的青春阶段就死亡了?一个如此易死、易朽的精神状态为什么能领导人类文明作出惊人的跨越之旅,从蒙昧到有知,从原始到文明?

  有太多的人在进入四十以后,便不再阅读,因为“犯不上”“自找苦吃”,他们是谁,是卖菜的,是医生,是病人,是工程师,是电子工人,是成千上万头碰头的血肉之躯。在人世的洪流里,我只看到一样东西,欲望流过来又流过去,以为刚过,其实没走,人心在这条大河中不覆顶的恐怕少之又少,因而在奋勇上泅时,如果不借力于书本,不借助于理想,下堕之势比西齐弗斯的巨石更加迅速。

  我的困惑是:

  一、为什么有些人一辈子可以不用大脑这个部分,只用肉体四肢便可以饮食男女“这样过一生”,而且“快乐如一只兽”?

  二、理想主义的精神要怎样护持爱惜,落实生活中,才能从青青子衿过渡到生命终点?

  三、达尔文为什么在七十岁的自传中要叹息,叹息他的感性能力已消失?在多情与爱智,感性与知性中,哪一种能力较为重要?生活本身已够辛苦,感性几乎昂贵到不可妄想,不是吗?

  四、在我多年为了坚持理想,以持续性的阅读与写作做为自身生活纪律时,为什么寂寞之感不减反增?我不是维斯康堤《魂断威尼斯》中眷恋美少年的主角,对青春幻影有所迷恋,只是迷信人不能没有理想,没有精神之爱,然而,这种信仰使我变得怪异,与众不同,使我无法与其它“正常化”或“世俗化”的社会人有同一频率互相感应。我厌憎社交,却必须经常宴饮;痛恨闲聊,却必须耐心聆听。每次耗费数小时的无谓言谈,使我有痛不欲生之感。这种痛苦是真真实实发生在我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上。

  我在想,如果把这些时间俭省下来,读完我未竟的书或写一篇文章,不知有多好。于是痛苦自顾自生长蔓延,我开始连家务都觉耗时,有一次为了思索一个艺术史上的问题,把整瓶胡椒倒进汤中,而蛋花汤是不应放胡椒的。总之,生活变得很混乱,我觉得是不是自己有问题了?否则为什么我看任何人都不顺眼了?如果是的,那么一个人是不是不应该放太多力量在脑袋上,而应该学禽兽,四肢着地,脚踏实地的过日子?

  五、是思想先于生活,还是生活先于思想?请问您,在后现代风狂飙的二十世纪末,人应该何去何从?当艺术上吹起回归历史走入民族的溯古图腾风,而现代主义标榜原创精神,破旧迎新的路线遭到无情的挑战时,在实际的人生里,我们是否也应该回头,重新注视那些破旧老迈的金科玉律与生活规范?为什么后现代主义的理论大师,学术祭酒福柯(Michel Foucault)为了追求尼采式的自我超越哲学,不惜以自己的生命做为哲学理念的羔羊?在“挣脱自我”的格言下,奉行各种纵欲与性爱的实验,为了体验,更为了证明人是有绝对自主力量的实体,他空前的自我解放,在学术大海中跨越自如,在两性互动中也极尽所能,而他的理念却通往艾滋病的死亡幽谷,为了成就他个人的超人哲学与实证精神,架构出体系庞大的后现代理论,而死却成了最后脚注与终极审判。难道是生命极其尊贵,吾人不得轻侮戏弄?

  请问您这些问题,不敢期待回答。


找出自已信服的理由

现代与后现代的争端,只代表知识界的风尚,回归文化传统才能启发亘古恒定的智慧

  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一文里,我转录了十年前教过的学生从美国寄来的信。当时我教的课是“哲学概论”,核心观念并不复杂,就是以哲学为“价值取向”。人有自由,可以而且必须选择,人生即是一连串的选择所构成的。选择正是“价值取向”的具体表现。

  于是,问题出现了。首先,我们在学会思索价值取向之前,已经盲目而被动地接受了世俗的观点。世俗观点使人舒适安逸地过日子,直到发现自己内在另有一种声音。外在的附和,不能平息自我追求特定价值的要求。即使我接受世俗观点,我也须找出自己信服的理由,我非得知道“为什么”不可。

  接着,人类社会在历史长流中,早已累积了无数的精神资产。那是少数菁英的成就,但无疑是凡人可以分享的。于是,价值遂有高低雅俗之别。对一个失学又失业的流浪汉,一瓶米酒无异于一本《圣经》的安慰。再美好的东西也须随着承受者的容量而增减。我们正是“承受者”,而“容量”却大有弹性,端视自己是否有心开发而已。哲学的作用,在使人自幼接受的价值观,得到“化隐为显”的机会,以清醒的意识活在人间;其次,更要昭示价值之层级与人性之需求之间的对应关系。譬如,人有知、情、意之潜能,相应的是知识、艺术、道德,三者可以分途发展,最后必可相通,除非自己画地自限。

  更重要的是,我们“犯得上”如此“自找苦吃”吗?在此,出现矛盾的状况。第一,这是自找苦吃,像英国哲学家弥尔(J. S. Mill)所质疑的:“你愿意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做一只快乐的猪?”追求更高境界,当然要付出代价,理想之所以为理想,怎能与现实妥协?第二,珍惜理想、提升心灵,难道不是无怨无悔的选择吗?难道不会带来莫大的幸福吗?苏格拉底的痛苦只是俗世的判断,他内心常有精灵呼唤,自觉清明在躬,意态悠闲,独处时安详自在,面临诬告受审时,侃侃而谈,像在教训大审判团,更像在为历史见证人性的潜德幽光。“求仁得仁,又何怨?”何止不怨,心中所乐之道简直远非言语所能形容。

  处身于美国的华人社会,交往于众多博士学人之间,难免产生错觉,以为这是一时之选的菁英团体。其实,博士只是窄士,学人只是为了谋生,与凡人无异。没有期许,就没有失望,也就不致心生挫闷。“欲望”流过来又流过去,表面的衣着装扮与真实的人生境界,牵扯不上任何关系。这种现象自古已然,无从苛责。所能期待盼望的,唯有对于自己。中年之后,还愿意阅读及思考,还能感受到生命的质量需要提升,为了坚持理想而有“痛不欲生”之叹,这些都证明了自己与生俱有的“智慧胎儿”仍然存在,并且渴望成长。这样的人,也就是自问“是不是自己有问题”的人,反而是没有问题的。反之,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的人,却是投降于俗世、浮沉于大海中的生命,我们也不宜多说什么。达尔文叹息感性能力已消失,使他无法体悟大千世界令人惊讶的无穷的奥妙。他的叹息正是以反讽的方式肯定了自己的清澈洞见。

  中世纪有一句格言:“先吃饭,再谈哲学。”先后有别,但是目的十分清楚,吃饭是为了谈哲学。生活与思想的关系亦然。到了中年,生活安定,却正是思想跃动,准备一展身手,在人类共有的心灵舞台上恣意品尝真善美的结晶的大好时机。现代与后现代的争端,只代表知识界的风尚,回归文化传统才能启发亘古恒定的智慧,但是如何跨越象征与形式的局限,消融语言与文字的隔阂,以求直探意义核心,则是每一个人自己应该负责的,只要保持一颗追求的心,在过程中也许就会感受到日益明朗深刻的喜悦。别忘记,千里之外还有许多昔日师友在共勉努力。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