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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ugust 18, 2024

十二感官之中级感官:探知世界

文章标题: 十二感官之中级感官:探知世界
文章作者: 钟茜
发表日期: 2024年8月8日
发表媒体: 微信公众平台•华德福生活馆》


味觉

味觉、嗅觉、温暖觉是一组防卫感官

我们使用味觉感知五种不同的品质:甜、酸、咸、苦、鲜。
我们的舌尖感知甜;舌头两侧感知酸;舌头背后对苦味最敏感;咸味是舌头各个部位都有感觉;鲜味的感知部位还有很多争议。
透过味觉我们还能感知液态的形态。

味觉是让我们确认:这个食物是否适合你的身体味觉的衡量标准就是两种:对健康有益或无益。我们讨论身体的营养,也会讨论精神上的营养。
我们不仅消化食物,也消化精神食物。基本上精神食物和物质食物是没有分别的。我们对生命的历练也用味道来表达:“苦难”、“酸溜溜的感觉”、“甜蜜的感受”

味觉,守护我们身体和精神的健康。


嗅觉

我们只能感知气态物质的气味,固态和液态的物质我们不能闻到气味。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有气味,我们常常使用味觉和这些气味一起工作产生很多美妙的体验。

当有生命的东西衰竭、死亡的时候——比如植物的果实腐烂、食物发霉、木头腐朽、某些物品烧焦烧糊的时候——当生命的物质变质时,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味道。让孩子们认识这些气味,以及这些气味产生的前后关联很重要。孩子们需要认识到这些是生活的一部分。

要帮助孩子发展嗅觉,就要常常带他到真实的自然中

想象一下,当我们失去嗅觉功能的时候,你会面临生命困境?

嗅觉是对我们吸入的空气的一道防卫,嗅觉可以让我们提前预判某些事物的危害性。

然而,嗅觉不再拥有关于嗅觉本来的任何名称,替代之的是那些物品的名称:鱼的味道、玫瑰花的味道、泥土的味道、甜的味道、气味很浓……


温暖觉

当我们碰触某物是也能感受到该物的温度。
温暖觉和触觉是不同的,从生理上讲温暖觉和触觉涉及到的是不同的神经。我们能感知到不同事物的不同温度:石头、金属、墙壁、纸、地面、椅子、木头桌子……
我们发现不同的材料拥有不同的能量

当我们测同一种环境温度下的不同物品的温度,他们的温度是相同的,但我们感知到的温度是不一样的,因为每种材料传导温度的速度不同。
所以,我们使用温暖觉并不是感知温度,而是感知所碰触的物品与人体之间的热量传导速度。通过这样的一种觉知,我们可以感知我们的热量是快速离开我们还是留在我们身体这里。

温暖觉是一种相对的感知而不是绝对的感知。

因为温暖觉这样起作用的方式,我们可以知道“身体的热量正在流失”、“到达身体的热量过多”,这对我们的身体是一种健康的防卫措施。

孩子六岁左右会形成温暖觉的感知。使用温暖觉,我们能感知世界的品质。

通过味觉、嗅觉、温暖觉,我们与周围的自然界,与周围的物体,产生了直接关联;与生命,与生物也产生了直接的关联。


视觉

我们什么时候能够看到物体呢?所有的“看”都具备四种品质:

1、当物质世界的物体表面有灰层或者反光的时候,我们能够看见它们,这是我们看的根本条件;
2、我们能够看到物质的结构
3、我们能够看到明-暗
4、我们能够看到色彩,这也是“看”的特别之处 。

颜色决定了互补色原理,所有的眼睛都是看到一样的。
视觉和听觉一样对于语言觉、思想觉和吾觉来说是一种基础;可以说视觉是语言觉、思想觉、吾觉感知的门户。

在我们的视觉领域,我们可以理解颜色、线条、形状、建筑、手势等等表达的情感以及姿势、动作、符号、图画、手语等等表达的意义。
所以好的绘本能够帮助孩子发展语言觉和思想觉。通过视觉失语症我们能够理解视觉中的思想觉的存在。

Monday, October 2, 2023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拥有自由意志吗?(下)

文章标题: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拥有自由意志吗?(下)
文章作者:   黄裕舜
发表日期:   2023年9月18日
发表媒体:   信报•政思故我在》


  自由意志,值得我们的追求,更值得我们的拯救。

  对我们自身自主性的信仰,是让我们在这充满着怀疑与封建、压迫与不平等的时代中的定心丸、定海针。我们需要一套对「自由意志」的完整论述,更须确保其能摆脱形而上学讨论的约束与制约。

  即使上两周的讨论充分印证了我们未必具备传统哲学定义中的「自由意志」,但这又是否代表我们是否应当接受,人类由于本质上并没有「自由意志」,也因而不应为自身的所作所为负上任何责任?承接着上周就着自由意志的讨论,我将会就着这种消极的否定主义观点作出两点回应:

  第一,即使传统定义上的「自由意志」未必存在,但却不代表我们没有应用或道德层面上的「自由意志」,更不代表我们得因而放弃对道德责任与义务的执着。

  第二,道德层面上所谓的「自由意志」论述本身确实是社会所建构出来的,但这不是什么问题。有很多社会建构,对人类社会进步与发展,乃起到关键的指标性与指导性作用。我们不应解构社会建构,而更应深入地持续改革与完善。


五、即使没有形而上的自由意志,却不代表我们没有道德自由意志

  有见及此,笔者想在此引入一个关键的概念区分。上两周所提到的「自由意志」,也即是因果决定论与非相容性加起来而共同否定的现象,乃是「狭义」的「形而上自由意志」(metaphysical free will)。若X拥有形而上自由意志的话,其则不只具备能力去做出不同的行为,更是其起码部分行为与思想的「最初源头」(ultimate source)。而正如范恩瓦根所言,我们的一切——包括性格、知识、价值观、思想——都能追溯至我们出生前的「遥远过去」。我们绝对并非任何行为的「最初源头」。即使我们行为动机的由来乃是量子力学中所提及的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也不是「自由意志」的一种呈现。从一个形而上层面来说,自由意志并不存在。

  与此一「狭义」分庭抗礼的,则是「道德自由意志」(moral free will)。相对于形而上哲学,道德哲学更侧重于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权责、义务、伦理等问题,也牵涉到罪与罚、公正与正义等核心规范性问题(normative questions)。

  定义如下:若X拥有道德自由意志的话,X应为其行为所带来的后果负上责任。笔者赞同不少学界前辈的主张:我们有必要将道德与形而上层面上对自由意志的定义分拆开来,并视为相关但不同分析框架。以丹尼特(Daniel Dennett)、华生(Gary Watson)、富兰克福(Harry Frankfurt)等为首的学派,认为我们应当集中精力在探讨我们值得珍惜的自由意志种类(varieties of free will worth wanting)。就着此一议题撰文时,哲学家艾耶尔爵士(A J Ayer)便曾表示,一切因果皆是「偶然」(contingent),而不是必然。比方说,在我们这个世界,现任美国总统是拜登,但在另一个非常类似我们这一个世界的平行时空(possible world),美国总统可能是希拉莉(假若其在2016胜选后,2020连任)或特朗普(假如其于2020成功连任)。

  艾耶尔认为这些「平行」可能性绝对成立——而正因如此,「第46任美国总统」此一描述(description)在我们时空中,与一个平行时空中,指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具体个人。这也就是所谓的命题性模态(de dicto)与事务性模态(de re)区别:命题性来说,「第46任美国总统」在不同的平行世界中都是指同一个人,但事务性来说,这位人士的身份可以是特朗普,也可以是希拉莉,也可以是拜登。一切的因果关系都是因「缘」而起,绝非必然。这一观点让艾耶尔对因果决定论意味着「一切皆必然发生」(everything is necessary)因而令我们无法「作出一个与现实不同的行为」此一说法,提出根本性的质疑。因果并没有必然性(causes do not necessitate consequences),而因而在因果决定论成立之时,我们依然具备自由意志。

  当然,他也留意到一点:按照他的理论框架,我们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可被说是欠缺自由意志?而「自由意志」也总不能是「无处不在」吧?只有某些特定「因」才会令我们失去「自由意志」——比方说,若一位绑匪将真枪指向我的脑袋,要求我跟他进行一笔比特币交易,我很明显并没有讨价还价或拒绝的余地,只可乖乖就范。至于这些比特币将来用做什么用途、我这笔交易所带来的一切后果,我都不应承担,也不应被要求承担,因为我根本没有「合理他选」的空间。艾耶尔认为,某人具备自由意志的前提,必须是没有强迫(coercion),也没有先天性缺陷令该人士难以作出他选。

  然而最大的问题是,这位哲学家到头来也没有说明,到底为何某些「因」乃违反了自由意志存在的先决条件,其他的「因」却没有触犯同一问题。为何街上广告对我的诱惑与洗脑,以他说法,并不构成对我自由意志的损害,然而某人对我作出暴力恐吓令我就范,却才是对我「自由意志」有所影响?到底我们应当如何划分这里的界线,为自由意志的存在定调定性?艾耶尔说不清楚。


六、「道德自由意志」的关键是人与人之间的有机互动

  我们需要一套更为完整的理论框架,让我们去充分理解何谓「道德自由意志」。

  简略来说,「道德自由意志」便是能充分论证我们(人类)能拥有道德责任的意识与行为基础——重要性乃是其能印证蓄意杀人的谋杀犯依然要为自身谋杀行为负上道德责任的理据,也是让我们与死物或非人工智能机械之间作出识别的关键要素。即使我们没有形而上的自由意志,若我们依然具备「道德自由意志」,那这也足以支持及论证着人类自古以来对伦理学中义务与责任的想象。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让我们在「一切皆由前因所定」的前提下,仍然能追溯及分派责任的伦理框架。当然,若此一点要成立的话,道德自由意志的根据必须从针对形而上问题的执着挣脱出来。

  哲学家斯特劳森(Peter Strawson)于1962发表的 Freedom and Resentment 一文中,便表示因果决定论与道德责任(moral responsibility)可以同时存在二成立。

  在人类社会中,我们可以选择以两种不同的角度去审视他人——第一个角度乃所谓的「客观」(objective)角度,尝试追溯及厘清不同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第二角度则为所谓的「参与者」(participant)角度,着眼在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与联系、行为对对方的影响与干预。前者尝试以科学与因果分析为基础,以剖析世界里面的自然天然现象。后者则更侧重于我们相互之间的「反应态度」(reactive attitudes),也就是日常互动中时常出现的愤怒、感激、同情、喜爱、伤感,以及最为关键的「怨恨」(resentment——注:笔者认为此翻译不太精准,因为「resentment」在哲学层面上的含义相对中性而并非那么激烈地情绪化)。

  两种角度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客观角度呼应着「形而上自由意志」,而参与者角度则呼应着「道德自由意志」。道德责任的由来,正是我们相互之间透过参与者角度,对不同人士行为因而衍生出来的「怨恨」。假设B对A施以暴力,A对B因此一行为产生「怨恨」,则反映出,B在行使暴力一事上,具备道德责任(B is morally responsible for assaulting A)。我们也许需要更进一步的分门别类。比方说,若B揍了A一顿,A作为事件的直接「当事人」因而对B产生「怨恨」,此「怨恨」可被归纳为「个人化」(personal reactive attitude)的反应态度。假若路人C走路经过,看见B对A拳打脚踢,因C对A产生同情,其也因而对B产生「怨恨」——但由于C本身并不牵涉在暴力事件其中,所以C的怨恨乃是「去个人化」(detached)的反应态度。

  最后,B在揍完A之后,可能会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后悔,这里所出现的则是「自我为主」(self-reactive)的反应态度。斯特劳森最初认为,只有「去个人化」的反应态度方能被视为具备道德约束力的态度,而「个人化」甚至「自我为主」的态度则欠缺道德性。可在经历了二十年的争论之后(参看 Michelle Mason Bizri "Attitudes, Reactive" 一文),斯特拉森最终也坦承地接受了,没有什么原因,道德责任必须局限于所谓「去个人化」层面。即是只有A君对B产生「怨恨」也可以是论证B必须为其行为负上责任的充分根据。

  当然,正如我们以上对艾耶尔的批判一般,若道德责任「无处不在」,那道德责任的相对重要性及价值也会因而降低。也即是说,我们不能将「责任论」无限上纲上线,而必须设置清晰而鲜明的规则,让我们识别谁具责任、谁不具责任。

  这里有两种情况,值得注意。第一,乃是当A君在进行行为P时,乃出于被强迫或被误导——比方说,我被某人推了一把,因而与你相撞,令你受伤。这种情况下,我有借口(excuse)去表示,我不应为与你的碰撞负上道德责任,因为我与你的碰撞属意料之外、不为我所控。在普通法地区的刑事法(除了谋杀或叛国罪)中,胁迫防御(duress defence)便正担当「借口」(excusing)这功能,作为一个减刑甚至监控不成立的理据。

  第二,乃是当A君本质上缺乏具备道德责任的基本心理条件——比方说,A君患上了一种先天性的「道德缺陷」,又或是完全丧失了行为理性(action rationality),这让其对所有周边的人的利益与情感、道德诉求与需求皆视若无睹。在这些情况中,A可被视为不属于「参与者」角度范围内,也因而不应为其行为负上道德责任。这并不等于A可以不负上任何法律责任——法律责任与道德责任即使有所不同,却也有所重叠。


七、自由意志是一个社会建构,也是一个值得坚持的建构

  斯特拉森是一名哲学家。但从一个社会学角度去分析他所提倡的理论,也不无个中的道理。道德责任是一种正面的社会建构(social construct),本身应当从一个建构主义(constructivist)(解构也要,但不应过度)角度出发去进行分析。

  自远古以来,人类社会为了确保社会整体秩序的稳定、为了确保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得以保障每一个人的确实权益,因而产生了「道德责任」这个建构,以确保我们会在犯错之时「改过自新」,以及从观察社会上对僭越而出错的惩罚中,我们也能学会何谓「对」与「错」,学懂应在什么时候肩负与分担怎么样的社会「义务」(比方说,缴税)。

  「责任」与「自由意志」乃相辅相成。这一点从儒家思想中对「心性」的讨论可见。孔子认为,「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人本质为纯真而善,但后天的习性与发生在我们身上的种种,却会令我们之间出现差异与分歧。正因如此,我们才具备能动性(agency)去敦促自己去自我栽培、持续进步。

  「修身」的责任,与我们改善自己的「自由意志」有着一种由根的共鸣性。没有责任,自由则失去意义与实践的指南针。没有自由,责任只会沦为强迫与压迫的借口。而没有自由意志的「人们」,是不能真正地负上责任的。

  不是所有的社会建构都需要我们去解构或否定。自由意志便是其中一个例子。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许巍在《蓝莲花》中对玄奘法师的致敬。


香港大学哲学系助理教授、《地缘风云──世界多极化 中国何去 香港何从》作者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拥有自由意志吗?(中)

文章标题: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拥有自由意志吗?(中)
文章作者:   黄裕舜
发表日期:   2023年9月11日
发表媒体:   信报•政思故我在》


  上周探索了自由意志的定义与部分在当代政治的应用,以及因果决定论的内容与实际理据。这周,我们将会延续探索,因果决定与自由意志之间的复杂关系。若一切都是由前因所定夺,那我们仍然能自称为「自由」个体吗?


三、因果决定论与自由意志,能否并存?

  那即使因果决定论成立,这又是否代表人类便没有自由意志呢?因果决定论与自由意志是否相容?我们可先考虑一个典型的「非相容」(incompatibilist)论点。此一观点的首个前提是,若某君X拥有自由意志,则X必定具备能力去作出一个与现实不同的行为(If X possesses free will, then X could have done otherwise)。第二个前提则是,若因果决定论属实,则没有人可以作出一个与现实不同的行为(If determinism is true, then no one could have acted otherwise)。因此,若因果决定论属实,则X并没有自由意志。

  面对此一指控,相容论者(compatibilist)可选择否定第一前提。其甚至可以说,X必须拥有与其实际行为一致的意志,其行为必然不能偏离其原始意志,方能称得上为具备自由意志。每一个人都有其个人需求(want)。只要我们的需求(有别于欲望)是驱使我们行为的主要起因——也就是说我们是「自愿」地进行某些行为,我们便可称得上为具备「自由意志」;有些说法甚至认为,唯有这样,「自由意志」方才存在。比方说,若我是一个「需求——行为失调」的严重患者,我进行的一切行为皆是与我欲望相反,我想游泳,却去了跑马拉松;我想去爬山,却去了睡觉,那我明显欠缺自由意志。

  这种反驳有其可能性,可却忽略了一点关键。「需求——行为」(want-act)的吻合,可能是自由意志的必需条件(necessary condition),却并非充分条件(sufficient condition)。确实,若我实际行为与主观意志南辕北辙,很明显我没有自由。但即使这两者之间有所呼应甚至共鸣,也顶多证明我具备「需求——行为」连贯性(coherency),却并没有论证到为何自由意志与「可作出一个与现实不同的行为」这条件没有必然关系。我的需求,也都是外在环境、客观因素、可追溯至我出生前,甚至是历史上曾存有着的种种不同「因」,而这些「因」根本不属于「我」这个个体或人。也就是说,「我」一切需求、思想、价值观、行为,其根源都不是「我」,而在别处。

  又假若我一出生就对「羊」及「牛」有着一种生理与心理层面上的由根排斥,从小到大都不会对任何「羊」或「牛」的事物感到兴趣。长大后,在一间餐厅中,我要在鸡、羊、牛中选择——若我选择了羊或牛的话,我一定可品尝得到羊与牛。

  但我骨子里的基因令我对羊牛毫无兴趣,我因而自愿地选择了鸡。问题这就来了,即便我具备对「鸡」的需求,而我也是能选择「鸡」而非「羊」或「牛」,可事实上我的选择的由来,乃是我「与生俱来」的一个生理心理复合体。我其实「不可以」作出一个不是「鸡」的选择——正因如此,我在餐厅对事物的挑选中,并没有所谓「自由意志」。

  当然,相容论者也可挑战以上的第二前提,即便因果决定论属实,但我们的选择却依然可具备「开放性」,从而让我们具备一定自由意志。比方说,若X君在选择去法国、日本、蒙古旅游之间,拿不定主意,然后忽然间决定要去法国。X没有特定理由、没有固定偏好,只是纯粹选择了法国——这岂不就是一种「开放」的选择?即便X君「想去旅游」这一点确实是某些远因或内在因素的「结果」,但X君的意欲这里却有着一种基本「开放性」,并没有指定要去哪里。X可以去法国、日本、蒙古,却偏偏选择了其中的日本。


四、随机不等于自由

  笔者并不接纳此一反驳。设想,假若我患上了一种特殊病,让我在做任何决定之时都是「不跟规则」地选择一些可能违反、可能与我日常偏好与需求风马牛不相及的选择。

  比方说,正在煮食的我有一定概率会把橙汁当成是苹果汁或牛奶、苹果汁误认成牛奶或咖喱汁,然后因而作出一些违反常态的怪异行为(例如,将苹果汁与饭炒在一块,以弄成一份「咖喱鸡饭」)。固然我的疾病让我的选择多了「开放性」,但这种「开放性」却并非积极而正面的,而是一种摸棱两可的「随机性」(arbitrariness)。

  同样道理,曾有物理家(例如 John Conway 与 Simon Kochen 在2009年 The Strong Free Will Theorem 一文)尝试以包括「量子态叠加」(quantum superposition)在内的量子力学(quantum mechanics)论点去就着自由意志的争辩作出贡献。按着哥本哈根诠释(Copenhagen Interpretation)对量子科学的研判,量子本身存有内在不确定性。不同的观察与量度方法,有可能导致本来「叠加」的量子态瓦解(例如,把薛丁格猫(Schrödinger's cat)身处的箱子打开,我们便可观察到一只死猫或生猫;但在箱子还未打开之时,薛丁格猫「既死亦生」),从而导致量子以不同的状态被「记录」下来。正因如此,只要具备「自由意志」的粒子科学家以不同的方法去观察及量度这些特定粒子,John Conway 与 Simon Kochen 认为,这些被其观察粒子也会因而被赋予自由意志。此一不确定性某程度也可被视为是「事物」(包括人类)行为开放性的论证基础。

  但试问我们所追求的「自由意志」,是否便是这种虚无缥缈的量子物理现象?难道我们在证明自身自由之时,会说:「我身体中的粒子可以不同的方法去观察与量度,从而呈现出不同的状态,由此可见我具备自由意志!」这种牵强说法未免太滑稽。看来暂时而言,我们参考的「相容论」论点,仍未能提出有力而充分的回应,来证明因果决定论与自由意志的存在乃并非相互排除,而是能同时并存。

  在其 An Essay on Free Will 一文中,哲学家范恩瓦根(Peter van Inwagen)提出了以下言简意赅的说法:

  「若因果决定论属实,那我们的行为便是自然定律(laws of nature)与遥远过去(distant past)曾发生的事件之后果。但我们并没有能力去影响或控制我们出生前所发生的种种,我们也没有能力去影响或控制自然定律。因此,我们都没有能力去影响或控制自然定律与遥远过去事件交织下所产生的一切(包括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以至所有行为)(the consequences of these things, including our present acts)。」

  若如以上所言,自由意志确实不存在的话,这对我们人类的道德三观似乎会带来颇为严重的冲击与效果——道德义务与权责的论述基础,正是我们人类作为自由而能自主的个体。

  若我们没有自由意志,那我们跟一条咸鱼、一枚螺丝钉有何区别?若我们本身便没有自由意志,那似乎我们「摆」不「摆烂」、「躺」不「躺平」、「内」不「内卷」,也都没所谓——不自由是相对于自由,而没有自由意志的话,也毋须对自由的实践过于执着。这也是为何从斯大林的苏联到希特拉的纳粹,不同的极权政权皆强调将公民与个人权利彻底抹灭,以将「去自由」这现象正常化而常态化,最终把人民对自由的向往同化而消除。

  「我们都没有自由意志,所以不能深究道德层面上的不公义」这种说法,恐怕对于在极端不公义与邪恶下,亲人爱人遭到杀戮、自身受到伤害、财富受到破坏的受害人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甚至在非宗教性、世俗化(secular)的后工业社会里面,对「自由意志」的否定,也似乎等于间接地否定人权、民权的基础(没有自由意志的人,与死物一样,不配有任何权益),长远而言对政治与公民权利的制度化与社会内部对权益尊重的潜移默化,也有所影响。

  更甚至有人认为「自由意志」乃分隔人类与人工智能间的「最后一防线」,若人类原来是没有这种自由意志的话,那其实我们对人工智能的对待,也应当与我们对其他人类对待一样,一视同仁。下周,我们将继续探讨,并尝试从因果决定论手中「拯救」我们的道德三观。


香港大学哲学系助理教授、《地缘风云──世界多极化 中国何去 香港何从》作者

Sunday, October 1, 2023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拥有自由意志吗?(上)

文章标题: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拥有自由意志吗?(上)
文章作者:   黄裕舜
发表日期:   2023年9月4日
发表媒体:   信报•政思故我在》


  自由。自由是个好东西。


一、自由的多重性

  古往今来,人民为着自由而既鼓舞,亦恐惧。古往今來,人民為着自由而既鼓舞,亦恐懼。鼓舞的,是因为自由让他们感受到仿佛无穷无尽的氧气,充实着他们每天每夜的决定,将无形无影的约束拆下卸下,从而以雨后春风的姿态润饰着他们人生。自由好比一种兴奋剂,也是将人民从囚牢的层层枷锁中解放出来的光明来源。恐惧的,是自由所带来的无根感。无边无际的自由,也就是缺乏义务或目的的权利。有的会将其称为「放荡」(licentiousness)。

  举例说,英国近代哲学家柯林武德(R. G. Collingwood)便指出,一个消费主义风行的社会中,人民也许会选择过度消费(over-consume),甚至「先使未来钱」,结果因经济透支而构成一种责任性负债问题。我们现在当下拥有的自由,他日却有可能变成我们对社会的一种消极影响(例如,迟迟未还的债务)。有的会因而说,自由乃具备限制的(freedom is limited)。也有的会说,我们本身就没有自由去进行任何侵害他人自由的行为(笔者却认为此一说将「自由」与「权利」有所混淆,并不可取)。说到底,没有对「过度自由」的恐惧,我们也就不能真正地理解自由的奥义与价值所在。我们必须警惕自身,慎防放纵放荡、自由泛滥过剩,方能享受纯粹自由的真挚。

  以上突显两点。第一,人类与自由的关系是复杂的。有政客想我们相信,他们才是确保我们自由的唯一供应者,而自由必须无时无刻都凌驾在一切我们选择忽视的「其他因素」之上。也有政客会说,自由是多重而复杂的,只要其能确保我们在社会经济层面上的实际性(物质与经济稳定)自由,我们便不应过于深究在表达或舆论言论层面上的参与性(政治或公民社会)自由。谁是谁非,谁知晓?

  第二,「自由」(freedom)与「自由意志」(free will)两个概念之间虽有根本不同,但却有着深厚而且微妙的关联。自由当中对「无拘无束」的强调,正反映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对普遍人类具备的行为与思想条件的一些联想。在日常语言(ordinary language)的语境中,我们普遍以为人类只要能操控与支配自身的行为,在不被支配或操控的情况下作出「属于自己」的决定,那我们便是具备「自由意志」,也因而与机械(不包括通用人工智能/强人工智能)、其他死物、水或金属或火等自然现象有所明显区别。至于动物(例如,鲸鱼、海豚、大象等)有否自由意志,则成另外讨论的焦点。

  可别小觑「自由意志」这看似纯粹哲学层面上的一个观念。法国德国针对外来难民的极右翼政客,会指着在地中海上因超载而沉没的难民船上,过百名离乡别井的「投奔怒海者」,说这些罹难者「罪有应得」——因为飘洋过海到欧洲去,是他们选择的。没有随着时代而废除,仍然坚持沿用死刑的政权也会说,死囚罪犯滔天,「求仁得仁」,正因他们拥有「自由意志」,因而必须为自身弥天大错付出应有代价。奴隶制度中根深蒂固的种族歧视所渗入的,正是对所谓「人」,何谓缺乏自由意志的「非人」的种种扭曲而荒谬的价值观审判。从社会福利制度与资源分配,到司法制度中的罪与罚,现代社会生活或多或少与「自由意志」离不开关系。由此可见,对「自由意志」的哲学与概念的分析与讨论,本质上离不开政治。定义就是政治,政治就是哲学。


二、因果决定论

  「我们并没有自由意志。」

  要论证这一句可能难以置信,实际却非常合理的结论,我们首先得要为「自由意志」下一个初步定义(当然,此一定义会随着我们讨论而有所改变)。一个人具备自由意志,可用阿佛洛狄西亚的亚历山大(Alexander of Aphrodisias)口中所说,被定义为该人「能够(真正地)控制事物」。至于「(真正地)控制事物」的定义,则如下:若我确实能「控制事物」,这意味着(implies)我具备「独立于现存先行因果关系」("we are causally undetermined in our decisions")的能力(capacity),去作出按照自身意志的决定,并因而能在不同的选项中选出进行自身意志主导的行为("thus can freely decide between doing/choosing or not doing/choosing them")。

  听起来很复杂,其实很简单。举个例子。我手中现时握着一支铅笔。若我放手的话,这支铅笔便会因地球引力(gravity)而往下坠。下坠的笔并没有「不掉下去」的「能力」,因为在我们这个现实时空,甚至所有类似我们此世界的平行时空(possible world)中,具质量(mass)的铅笔必须「服从」地球引力的定律,没有例外。又或是,我家中的古典时钟,秒针并没有在每一秒过去之时,「不摆动」的「能力」(除非秒针坏掉,但这也并非因为其具备能力所致)。这里我们要反复思索的,是作为人类,我们跟铅笔与古典时钟、电脑或相机的距离有多远;我们又是否与众不同,真的具备自由意志?

  哲学学术界的意见不一。对自由意志的判断,取决于两大关键问题:一、因果决定论(causal determinism)是否成立;二、因果决定论与自由意志是否相容,能否并存(compatible)?这里让我们且浅谈(却未能完全深入探讨)这两道问题。

  因果决定论主张,纵观过去与现在,世间上所有的事物,皆由在其之前(时间轴上)的某些事物按照着自然定律(laws of nature)而所决定。决定论也会顺而总结,将来的事物也会呈现相同的特征,由或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的事物所定夺。绝大多数西方哲学界中的决定论者认为这宇宙中并没有「无因」(uncaused),也沒有「自身为因」(self-cause)的事物。另一边厢,笔者最近在研究东方哲学史中,发现佛教中存有着「缘起」这个说法,意指所有法(达摩,dharma)皆是源自于其他法,若法X存在,法Y因而存在;若法X消失,则法Y也相应消失,详可见《缘起大乘经》中的「诸法从缘起,缘尽法亦灭,如来大沙门,常作如是说」。赞成决定论的,我们称之为「决定论者」(determinist);否定决定论的,我们则称为「非决定论者」(indeterminist)。

  为何在人类行为层面上,笔者倾向于相信「决定论者」?用通俗的语言来说,人类所作出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行为,都是反映着过去的某个「因」。我暑假去日本或云南观光,我可能会说是出于「我对这些地方的兴趣」,但我的具体兴趣,却是社交媒体、朋友圈、阅读书籍、接触到的资讯与环境因素而所交织而成的产物。长得高的小孩子他日成为健硕的出色篮球手,一来或多或少与其先天性的生理条件有关系,二来其后天的「努力」与「培养」,也是反映独特社会经济条件、家庭与教育环境、每天进食与学习的东西,这些种种因素透过「因果关系」而所带来的结果。

  当然,我们不能排除「过度决定性」(overdetermination)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无论我今天进食的是芝士火腿三文治还是五香牛肉公仔面,我都是会明天上班;在这些情况中,我们似乎不能将我进食芝腿治跟上班划上因果关系。即使以上这位篮球手长得不高,可能也会因其后天努力而成为出色的篮球手,那既然如此,我们又能否将「篮球手先天长得高」与「篮球打得好」视为一堆因果?也许即便没有了其中一个「因」,最终的「果」都依然如此?

  但这一来,「过度决定性」并不代表我今天进食芝腿治对我明天上班的决定没有丝毫「因果影响」(可能若我连续十二小时不进食的话,或会因血糖低而上不了班,所以芝腿治对我上班决定确实起到积极作用)。二来,这极其量只反映了我进食选择与上班决定没有因果关系,却不能排除我上班,是跟其他「前因」有所缘起关系。在一个他長得不高的平行时空中,该篮球手可能依然会凭着后天努力而出类拔萃,但这不代表在我们这个时空中,这篮球手的成功便与其高度毫无因果关联。这里反映着的,是有关「因果」(causality)及自由意志哲学当中,富兰克福例子(Frankfurt cases)的抽象讨论,在此略过。而世間一切前因后果间的深度藕断丝连,正好印证着「因果决定论」。


香港大学哲学系助理教授、《地缘风云──世界多极化 中国何去 香港何从》作者

Wednesday, October 1, 2014

香港知识分子何在?——论当前世界政治躁动与香港青少年学生占中

文章标题:香港知识分子何在?——论当前世界政治躁动与香港青少年学生占中
文章作者:霍韬晦
发表日期:2014101
发表媒体:《信报

躁动的世界政局

  世界似乎变得愈来愈烦躁,远的不说,例如刚结束的长达五十一天的以色列与哈马斯之战,导致二千一百多名巴勒斯坦人失去生命,一万一千多人受伤,许多地区沦为废墟。以色列虽胜,但也失去许多优秀的士兵,也未取得任何实质成果。那么,为什么还要打?起因据说不过是以色列有三个少年失踪遇害,以色列趁机「教训」哈马斯吧。

  比较起来,哈马斯还是小事,更严重的是伊斯兰国(IS)突然冒起,迅速占领大片伊拉克土地和油井,还残杀民众,把外国记者、人道救援人员的斩首示众片段上载网络,其野蛮行径震惊所有文明国家。欧美各国再也无法缄默,于是在美国支持之下,再次对盘踞在伊拉克、叙利亚边境的伊国组织进行空袭。

  战争再起,就不是一天。

  不过,你可以说,中东从来都没有平静过,宗教、民族、历史仇怨之外,还有政治、经济的多元矛盾;美国以为以武力介入伊拉克,便可以培育出西方式的民主,彻底改变中东的政治生态,结果打了八年,弄出一个烂摊子,比原来的情况还糟,她眼见势色不佳,溜了。

自大专横的美国人

  美国人的自大,到现代还未能接受教训。从中东抽身,又想重返亚洲,还串连日本、菲律宾等东南亚国家一起向中国施压,从仓库里检出上世纪围堵中国的政策。不过,还能用吗?中国有可能变成第二个伊拉克吗?

  美国所售卖的民主,若依据原理,是主张不同政见的人可以通过理性方式来解决。嘲讽的是,她对待别国的态度却是最不民主,总是想干涉别人,更多的是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如窃听外国元首电话、利用美元霸权骑劫世界经济)来掌控别人,或培植反对力量,从中挑拨,制造事端,非常专横。如1965年,美国中情局策动印尼军方政变,陆军司令苏哈托于一夜之间囚禁开国元首苏加诺,再以清除共党之名,在全国各地屠杀华人,受害者近一百万,比日本在南京大屠杀还要凄厉数倍。从此印尼废除华文,苏哈托铁腕统治三十二年,整个世界谁吭声?

  有些地方力争民主,以为获取民主,美国就会支持,如埃及、如泰国、如东欧、中亚的颜色革命,但换汤不换药,民选政府无能,内部争吵,军方乘机介入掌控秩序。美国会因她不民主而干涉吗?她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所以你们愈乱愈好。这些国家,亦不会因为实行民主投票而有所改变,她们还是老样子,甚至更糟。这不是很值得我们反省吗?

民主与分离主义

  一是民主究竟是什么?它能解决什么问题?它会产生什么的后遗症?二是发美国民主梦的人,正如香港某些「民主人士」,专程到美国白宫求取支持一样。有没有想过,美国人是关心自己的国家利益,还是你的利益?你如此投靠,为什么?

  也许「民主」这个幌子太迷惑人,又被奉为普世价值,使得人人以为实行民主就带来幸福,事实上是两回事,更不晓得「民主」可以被利用为夺权的手段。从法国大革命到德国希特拉上台,从战后各殖民地独立,到今天分离主义盛行,只要想到自己的利益被分薄,就想利用民主,公投独立,非常狭隘。如苏格兰公投、西班牙自治区公投,连香港也想公投(台湾就更不要说了),却没有想想周边的人怎么看你?

  这是地缘政治,你能无视邻近地区的反应吗?但人与人的关系不至于此,还有血缘、还有情缘、还有长期历史文化浸淫出来的史缘,岂能一一切割?只看眼前利益,只看表面形势,人的思想就会太简单。

  不过,即使如此,「民主」仍然是这个时代的迷幻药。趋之者此仆彼继。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真正的原因是对现实不满。自从进入二十一世纪,历史上所累积的问题一一爆发,资本主义随着美国的独大而攀上顶峰,开始腐烂;而全球化、金融风暴、能源危机、环境污染、贫富悬殊、社会颓废、青年人思想无出路、政府管治无方,基层生活困难。

  小市民委屈无处发泄,小小事情都会爆炸,情绪失控,有机会示威、游行、抗议、抗争,正中下怀;一波一波,最后就会冲击当前体制。如2011年突尼斯的茉莉花革命、阿拉伯之春、英国种族暴动、美国群众占领华尔街、希腊反资本主义的街头运动——都是犖犖大者。

  从这个地方看,台湾的「太阳花运动」、香港的「占中」,已经不算什么了。你可以理解为全球躁动政治的余波,不过,这两地都由青年学生担纲,而且矛头指向都是中国,这就不能不重视了。

  青年的可爱,在于有理想、有热血,但青年的欠缺,亦正在其思想的简单,易受煽动,正如香港某些人要争取「真普选」,以「命运自主」,「夺回我们的未来」来包装,试问是什么意思?难道要香港独立吗?要否认我们自己是中国人吗?为什么要否认?这些问题必须问到底,你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五四」、「六四」之所以赢得市民支援,是因他们的出发点是爱国,不为自己谋利益,甘地、马丁路德金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为民族独立、为取得公民的平等身份。如果公民抗命中间夹有一丝一毫自己利益的话,就不会饿到同胞的尊敬。

「占中」理由不充分

  以此看来,香港学生「占中」的理由就不充分了,因为完全没有必要这样抗争。即使要奉行西方民主,也可以从长计议,也可以逐步迈进。为什么那么高调,拒绝协商呢?何况,我们难道没有自己的思考能力,一定要按照「国际惯例」吗?学生的叫价,已达到不可理喻的地步,还要冲击政府总部,发动罢工、罢课,瘫痪香港,让所有香港人都付出代价。一时愤激,便要玉石俱焚,为什么呢?

  时代在变,历史在变,二百年的西方民主,几经百孔千疮,站在美国对立面的人不只是中国(中国其实一直向美国伸出橄榄枝),还有欧洲、俄国、中东、南美。美国不检讨自己,为什么不断制造敌人(包括所谓恐怖分子),却想继续指挥世界,肯定心劳日拙。

  中国则从被列强瓜分的命运,到今天成为第二大经济体,非常不容易,过程也犯了很多错误。今天我们站在历史前沿,该考虑为发奋自强的中国做点什么。不认同自己的文化、不认同自己的民族,难道要做西方的马前卒吗?四十年前香港大学生「关社认祖」、「誓死保卫钓鱼台」,但现在保卫的是自己的选举权,变化太大了,像中了蛊,小心别犯下弥天大错。

  可悲的是,香港竟然没有头脑清醒的人,只知随别人的笛子起舞,太可怜了。弄出这样的局面,谁会得益?谁会偷笑?

  香港的知识分子何在?有血性、有历史感、有综观全域能力的知识分子何在?香港已出现危机,不是要说些公道话吗?但有些人还添油加火,唯恐天下不乱,良知何在?牺牲的是谁?

  不要怪责青年,这是所有成年人的责任。

作者为当代思想家、教育家

Wednesday, May 22, 2013

中国梦如何落实?—— 民族复兴必先复兴文化

文章标题:中国梦如何落实?—— 民族复兴必先复兴文化
文章作者:霍韬晦
发表日期:2013年5月22日
发表媒体:《信报

  半年前,正当中共举行十八大之际,我曾为文寄言(〈大破之后应有大立〉),期待中国在经历那么多苦难之后,应有彻底反省,改弦易辙。历史已予中国一个机会,不只中国要革新,走出腐败,走出国际格局对中国的疑虑,西方也要走出资本主义的困局,放下霸王心态。但路在哪里?这就须有高远之思、明透之见,才能拨开云雾,再加上勇气,敢于行动,才有可能创出新机。

  事隔四月,习近平以党总书记身份兼任国家主席,在人大闭幕仪式上,发表他的就职讲话。习近平知道,全世界都在注视着他,他要给出什么讯息呢?他提到「中国梦」,反复九次。他认为中国必须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要求国家富强,人民幸福。这就是他的中国梦的内容。他同时表示:「深知责任重大,将忠实履行宪法赋予的职责,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恪尽职守,夙夜在公,为民服务。」值得注意的是,同时就职国务院总理的李克强也作了类似的表示。

改革开放 只讲金钱

  习近平的中国猛,立即引起海内外华人的积极回应,其中也有观察家的分析。有人说,这是等待已久的声音,中国,在这百余年的苦难中,早已变得躯体全消,神气全无;中国的优秀传统,在历次革命和政治运动中,早已遭到清算殆尽。我们要发中国梦,凭什么?难道只是靠西方技术生产出来的产品吗?靠中国工人的廉价劳动力吗?靠腐败的党官吗?靠在权力保护下成长的官二代、太子党吗?所有中国人、华人都知道,习近平的中国梦说到他们的心坎里,就是不知道如何方能实现?

  现实的距离,也就是理想的距离。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在经济上虽然取得巨大成果,但在文化上却是趑趄不前,教育尤其失败,整个社会都是向钱看,唯利是图,大家都是火中取栗,不计后果。在这样的生态下,社会的质素怎会好?人的质素怎会好?

  中国在九十年代开放不久,已发现这一问题,但苦无对策。原因就是不了解教育,以为教育只是进身之阶,大家的目标都在升学,以知识为本,其实是应试为本。读书就是为了挤入大学那道窄门,然后出国;修身、立品、养德、成人的问题完全不顾,好像一群饿狼,大家都在拼命攫取。难怪有一本书叫《狼图腾》,歌颂狼的残忍和狡狯,似乎暗示国人,惟有具有狼一般的性格,才能在残酷的全球竞争中胜出。

  这是长期封闭自己后的开放,但在西方自由市场的诱惑下,我们很容易迷失自己。我们以为自己很有能力,可以斩将搴旗,却不知道已经掉在别人布置好的圈套里。

  我们已经上了贼船,下一站是什么?我们有自由吗?别人以他的核心价值来迷惑你,以他的游戏规则来捆绑你,你能抗绝吗?在国际政治、外交的场合,我们变得很被动,常常顺着别人的节拍来跳舞.我们不服,但无可奈何。

  这就是中国的处境,尽管革命成功,民族独立,但我们的脊梁其实还是挺不起。美国公然把交于她托管的中国领土(琉球和钓鱼台)移交日本,还与日本结盟,中国只有忍气吞声,不敢直斥其非;日本乘机得寸进尺,放出无数话语和花招,妄图造成既成事实,以欺尽天下人!

国民脊梁 至今未直

  她忘记一百多年来对中国处心积虑的侵略,在八年侵华战争中,日本皇军的铁蹄踏遍中国东北、华北、华中、华南的大片土地,至少有三千万中国人丧命,南京大屠杀不过是其中的一场暴行。现在,中国人的血痕尚在,日本人又在穿起军装,参拜靖国神社了。

  中国梦,中国人可以有梦吗?百年积弱、百年耻辱,如何洗刷?如何复兴?

  习近平说:「实现中国梦必须走中国道路,必须弘扬中国精神,必须凝聚中国力量。」说得很好,但什么是中国道路?什么是中国精神?什么是中国力量?我认为只有深刻了解中国文化、了解中国传统中的智慧,了解中国历史所呈现出来的中国民族屡越大川、不屈不挠的精神意志,才能认识中国的力量。

  此种力量并非如《狼图腾》描述的那种原始的贪婪和征服,相反,应是谦虚、礼让、自重、自律、贞固、敬天、爱人。「君子之德,风」(《论语》),惟有重开生命教化之门,重将性情教育,自己有德,有更高的价值向往,别人才会尊重你。

梦境愿景 如何落实

  百多年来,正因为民族苦难,受人欺侮,所以国人一直在民族主义中转。由清代的自强运动、百日维新、辛亥革命,再到五四运动、反传统文化、迎入科学与民主,愈来愈偏激,亦愈来愈离开中国文化,终于走上共产主义的道路。

  在文化大革命中,更通过批孔来批林;革孔子之命不要紧,但革了孔子代表的中国文化的命,则无异也把自己的精神行程杀死,也就是把民族的灵魂杀死了。这样空头的民族主义有用吗?须知民族的生命是由其文化支撑的,没有文化,民族只余下野蛮的躯体;靠本能、欲望来争胜的躯体是不可能长久的。

  如今,中国已幡然醒悟,在世界各地开设四百余所孔子学院,虽然只是以教汉语为主,但未尝不可进而弘扬孔子之道,真正影响世界。问题是,背离孔子那么多年,中国懂得孔子吗?中国现在还奉行孔子的道吗?

  我很高兴习近平说要走中国道路,弘扬中国精神,那么先继承并开发我们的优秀文化传统吧,不以孔子深刻的人性论和文化洞见来充实中国文化的内涵,又以什么呢?中国梦不能只是梦、只是愿景,它应该落实,应该在我们这一代落实。

作者为当代思想家、教育家

Tuesday, May 7, 2013

宗教世俗化危机

文章标题:宗教世俗化危机
文章作者:霍韬晦
发表日期:2013年5月4日
发表媒体:《信报

  现代社会是一个充分理性化的社会,但另一方面,宗教活动亦同样吸引、牵动人心。这两种似乎不相容的现象为什么会并行不悖,如同连体之婴?很奇怪。

  依孔德(A. Comte)说:人类社会的进步,是从宗教神话时代开始,然后,进为玄学(形上学),再进到科学;即时代愈后,人类愈理性,但事实上,宗教的吸引力从来都没有在历史上消失。

  不只宗教的玄秘成分,还有宗教的现世功能:只要社会尚存着痛苦、压迫、不公义、虚无,宗教便会成为人们的庇护所和重新提供希望的泉源。所以宗教不会脱离人间,虽然它的目向在天国或彼岸,但救赎的工作却在此岸进行。这就是宗教的世俗性格:它必须立足于人心,所以必然参与现实社会,过问政治。社会发生重大事件或政府有重大举措,宗教亦必然有反应;如对教会不利,则会反抗,甚至鼓动教徒勇赴「圣战」。

  如最近发生在美国波士顿的恐怖袭击,便是由两名来自车臣的回教徒发起,其中一人更是就读于美国、获得奖学金的医科学生。他的家人说他是「天使」,但他的科学训练和天使爱心并没有帮助他解消他的宗教狂热。难怪中东战火不息,此中宗教的力量比任何力量都强大,孔德的说法完全站不住脚。

  这真是生命的秘密:为什么人会对一个自己相信的神如此崇拜?如此投归?如此付出?甚至牺牲自己?

  从今天被标签为「恐怖分子」的宗教暴力集团,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自焚的越南和尚,到今天为争取西藏独立的西藏人,历史竟然如此残酷。标举爱与慈悲的宗教为什么会使用如此激烈的手段?为的是震慑人心的效果吗?不悲壮,不能吸引眼球吗?

世俗的超越

  分析下去,就会看到人间的丑恶。据报道:今天参与的自焚者与圣战者,都是有安家费的,事前有安排的。换言之都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的:根本上是政治,并非个人行为。参加者都是背后操纵者的筹码,利用宗教的名义以达成,可怜!宗教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根本违反了宗教的神圣。

  宗教是神圣的。宗教的神圣正在于它对世俗的超越。修道者、僧侣,为什么独身、守贞、不婚?守斋、茹素、远离尘俗?正在于他要以此来修成未来圆满的生命,摆脱俗世的价值。

  不过,这一历程并不容易:漫长、艰苦、深沉、严格,充满磨练与考验,如大乘佛教所说的五十二位,地前四十心: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偶一不慎,即前功尽废。能为此者,便要有坚强的意志力,才能贯彻始终,并拒绝诱惑。

  什么诱惑?就是世俗的诱惑,也可以说是自然人性的诱惑:酒、色、财、气、名、利、权、位,每一项都会把你拖回来。求道之难,先不在远,而在自己能不能与这些自然欲求切断?所以必须发大心,发大愿,以坚苦卓绝之志,与自己的自然欲望作斗争。这可就是东方的宗教精神,求之在我。当然,这个「我」,亦并非现实之我,而是可以上接神圣力量之我。既有内在性,亦有超越性,于是可以逐步提升,并逐步解除自然欲望之羁绊。

  由此可知,宗教的定义正是以其非世俗的向往来定义的,但近代宗教的发展,无论东方与西方,恰恰相反,所走的路,非常世俗化。

  这一条宗教世俗化的道路,据韦伯(M. Weber)研究,在西方正是始自基督新教的改革。基督新教的背景,是文艺复兴,人文主义登场,视野正由神而移向人间。当时涌现的新教徒,如喀尔文派(Calvinism),即认为世俗事业的成功会加强上帝对我们的召命,成为被拣选的保证。由此出发,人便想在地上建立一人间天国以与上帝之天国媲美,从而显示出欲与上帝竞赛之伟大雄心。

庸俗与低俗

  这可以说是一种浮士德精神(Faustian spirit),近代各种科学、技术与生产力之进步,可以说就是在这一种精神的鼓动下取得的。从成果方面看,十分巨大,足以使人骄傲和自信,以为凭借人的力量,亦即凭借理性的力量,人可以无限创造,所以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于是,在科学、技术进步的同时,我们看到了隐藏在进步背后的人的野心与狂妄,把原来属于世俗的东西,视为神圣。价值观已改,宗教凭什么支持它自己呢?

  人这一点狂妄,不只可以毁灭地球:科技恣虐的结果,环境急速改变,地球暖化,资源耗尽,大批生物死亡,固不必说,其危机已有目共睹;更严重的是毁灭人自身。为什么?因为人已经失去谦逊,失去了自我反省的能力。

  人亦不愿意承担责任,因为责任的概念,是从自我反省来的。人若不知自己有罪,反以为自己有权,如何忏悔?《圣经》说:人类的始祖不听上帝的话,吃了知识树上的果子,从此连同他的子孙后代流落天涯。这是象征,原罪的象征。许多人都不明白:既然有现实利益,为什么不可以做?做了再说,但结果,等到你发现危机已来不及了。擦不掉的一念,擦不掉的野心,于是造成擦不掉的历史。此有即彼有,着就是原罪!

  由于世俗化使宗教获得了许多新资源,可以参与和其他文化的竞赛,并取得更多的发言权,所以社会学家、政治学家、经济学家都鼓励宗教和协助宗教世俗化。他们警告说:若不走这条路,宗教就没有发展。而且,宗教亦应使用法律赋予它的权利不用白不用,岂不吃亏?为了不吃亏,西方宗教的世俗化近一百年做的非常出色,连东方的佛教、道教也跟上来了。这条道路将走往何处去?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从世俗化走向庸俗化,希望它不要再从庸俗化走向低俗化吧。纵容罪恶,最终会伤害它自己。

作者为当代思想家、教育家

Wednesday, April 24, 2013

伦常惨剧的社会文化元凶

文章标题:伦常惨剧的社会文化元凶
文章作者:霍韬晦
发表日期:2013年4月6日
发表媒体:《信报

  近期,香港接连爆发两宗亲子杀害父母事件,疑凶犯案时都有「朋友」协助,情节荒谬,而且手段残忍冷血,真是丧尽天良。

  究竟有何深仇大恨,导致他们可以做出连动物都不会做的行为?不要说父母的养育之恩,至少是一直陪伴你长大的人,无情亦有义,何以反目成仇?我想,正常人固然百思不得其解,即使歹徒盗贼也不会向父母下毒手。

  据传媒透露,两名疑犯在成长过程中有性格缺陷,一个非常自卑,把工作和感情的失败都归咎父母,怪父母早年逼他学钢琴,没时间运动,导致体形矮小,没有女友;尽管父母也曾送他到澳洲留学,但辍学返港在职场上也不见得顺畅;诸般失败,使他认为是父母致之,所以形成怨恨。

  另一个则患上妄想症,想象自己是英雄,如网上漫画的剑客,所向披靡;由于打机时发出的声浪太大,给父母干涉,一怒之下行凶。两人都有一共同嗜好,就是喜欢电子格斗游戏,沉迷于网上的虚拟世界中,导致真假不分,无法再过正常人的生活。

  性格缺陷、心理变态,也许是对这种悲剧产生的最常见的解释。但这种解释有什么用?能阻止以后同类悲剧的发生吗?反而是开脱,即几乎不由他来负责,原因是他「失去常态」、「他不知道自己干什么」……,言下之意,是性格养成,与社会有关;但我们如何「处分」社会?结果只有由其家庭中的成员来背十字架。

  这样的解释是社会学家、心理学家常用的话语,所以他们常常在发生事件之后,告诉家长与子女多点沟通、多点关爱、多点尊重,切不可自居权威,对子女的自由横加干涉,更不可自以为是,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子女……;苦口婆心,很有道理,但实际上正是这一代的子女享有太多的自由、太多的「爱」,反而不知感激。

  试以上述一个例子说,父母不爱他吗?让他自小学钢琴,中学毕业后又送他去外国读书,目的正是要他充实自己、加强以后在社会中打拼的动力。问题是他失败、受到挫折,不能面对自己,人的真诚在这一刻消逝,转而迁怒父母——这是一个非常扭曲的反应,但人的自我保护本能就会如此,十分悲哀。我们应如何教导?正是今日教育界和家长们的挑战。

  成年人,或上一世纪的人(也可以说是在工业时代、农业时代生活的人),他们怎会明白网络的虚拟世界的魅力?从事生产的人都非常务实,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但追求享受者则务虚,根本不知稼穑艰难,享受不到时只好空想,空想破灭便想杀人泄愤。社会危机与现代人的危机成为连体婴。

  人与社会是互为因果的。造成现代人的生命扭曲、精神封闭、心理脆弱、思想逃避的罪魁祸首正是这个充满竞争、鼓吹拥有、追求成功、重视外表的功利社会。当代的所谓核心价值,如自由、平等、人权、民主,无不被这个功利社会利用。为了成功,为了获取自己利益的最大化,当然用尽一切手段,如赌徒般把全部资本押注在此。成功在期待之中,失败了便不能面对。

  由此可见,归根究底是社会文化问题,在社会起主导作用的价值观问题。许多人都说,这个社会病了,其实就是整个社会的价值观扭曲了。

  再进一步,社会变得如此,则是历史文化问题。几百年的资本主义、自由主义、民主、人权,目的就是促成一支功利主义的大军,为自己利益服务,伤害别人、伤害社会,最后当然伤害自己。

  人性的堕落,有社会原因;社会的堕落,有文化原因。谁能釜底抽薪,作出狮子吼?面对迷茫,谁能指示迷津,提供方向?

  人类社会已经摇摇欲坠,这些不断产生的伦常惨剧(执笔之日,日本亦发生一个十九岁青年杀死四十三岁母亲,并碎尸成十五袋残骸;大陆则有一男子因借钱不遂,连杀两亲人,再到附近小学行凶,连砍十一人的案件),就是警号,岂可等闲视之!政府、教育界、社工界、医护界、家长,怎么说!

作者为当代思想家、教育家